〈不用為星期六晚而難過〉

 

作者:盧妤

 

這是個星期三的下午,四點鐘,我又去滑鐵盧站附近的劇院咖啡室。這兩星期我常來這裡,因為週日人不多,可以消磨一整個下午。我平時最喜歡坐在吊燈下的位置,但今天卻讓兩個亞洲女生佔了,我只好坐桌子的另一端,點個麵包和一杯茶,讀我的小說。

 

她們一直在講話,我讀的文字會夾了她們對話中的單字,斷斷續續的。我看了看她們,雖然都是亞洲的臉,但打扮卻很不一樣——一個輕鬆隨性,一個整齊拘謹。兩人以英語對話,那麼她們肯定是來自不同地方,但我分不出是哪裡,在我眼中她們都一樣,或者像姊妹。

 

「那麼你喜歡的都是那類型嗎?」黑長髮的亞洲女生問。

咖啡色短髮的女生眼珠轉了轉,想了想,「也不是,通常我的女朋友都不是我喜歡的類型。」

 

短髮女生在眼睛轉動時看到我瞄了她一眼,我立刻迴避眼神,回到我的小說。

 

她們都是女同志嗎?我一點都察覺不來,可能過了太多年,我的gaydar已經不管用。我再也沒法專心在我的小說中,比起可隨手沾來的小說,我對她們的身份、關係比較有興趣,我開始偷聽她們對話。

 

她們兩個都不是本地人,黑長髮的來倫敦七年了,英文有奇怪的口音,會說法文,但又會說些中文;短髮的來倫敦半年,最近跟星加坡的女友分手,但看起來沒有分手後應有的落寞。她們應該最近認識,還在了解對方,兩人之間有點陌生,沒有身體接觸,但又有點曖昧,嘻嘻哈哈的,非常調皮。短髮女生面向我那邊,一直笑得很開心;黑長髮女生則背向我,但從她的動作中看出她非常有能量。短髮女生說:「你的口音很可愛。」

 

他喜歡我的口音,常常要我跟他說話。他說BBC的口音沒有感情,我的南倫敦口音就獨特得多。我自小在倫敦長大,高中後到蘇格蘭讀大學時認識了他,是在朋友聚會中認識的,我首先注意到的,也是他的口音。這年頭這一輩,已經很少人有這麼濃的蘇格蘭口音,有時大家取笑他,我卻覺得他很可愛,也懂堅持自我,所以我主動跟他打開話匣子,一個月後我們就在一起了。我喜歡他,我一直都喜歡他,甚至覺得他是我有過最好的人。

 

「我們在一起兩年,有一年半分開,所以分手沒有很難。」短髮女生輕描淡寫地說。

「你那種簡直不能算是拍拖!」黑髮女生截然道。

「在不同城市只是代表關係模式不一樣啊。」

「你根本不愛她。」

「才不是!」

「那你有想過以後都跟她一起嗎?」

 

我沒有想過要不要以後都跟他在一起,但也沒想過我們可以不在一起。他不是我一直喜歡的類型,話雖如此,他的冷靜卻讓我感到無限的平靜,跟他一起,思緒變得寬廣,使我豁然開朗,就像在寬坦的平原上曬一場冬日的陽光,這種平靜是前所未有過的,我每想起他,就自然安心。

 

「我們在一起四年了,我們一起吃早餐、一起生活、一起踏單車去市集去公園度周末、一起旅行。生活是很好,但我過得像個八十歲老太太一樣啊!我三十歲還不到,之後的日子怎麼辦?我愛她,她也愛我,我們是好朋友,我可以跟她無所不談,她也是我的類型,但就是有些東西不對,我們沒有熱情,好像死水一樣,我試過撒嬌、吵架、耍脾氣,軟硬兼施,但都不奏效,所以我放棄了。」黑髮女生連珠炮發的道。

 

我們在大學畢業後一起搬到倫敦,已經同居了五年,似乎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。我們一起了這麼久,是不是就應該繼續在一起?如果不在一起,又要如何在生活中拔走一個人?我明明很愛他,但我也開始討厭他,我不懂得這矛盾代表什麼,有人說這是永恆的愛,因為它不斷演化,但是否演化成我所能接受的,我並不知道。

 

兩年前,他因為要晉升的關係而多花時間在工作上,而我則習慣了不在意他缺席於我的大小聚會。一開始我盡量抽時間陪他,也會等他回來才去睡,但慢慢地就不再堅持,過於努力維繫就讓人太累。有長假期時我會去法國探朋友,如果剛巧他有假期,就一齊出門旅遊,但卻不是必須的。及後我已經完全能夠自己一個人生活,對他執著於要伴在我旁反而覺得窒息。

 

世事大概都是無可逆轉的線性活動。

 

「我想知道......你女朋友知道你跟我見面嗎?」短髮女生問。

「我沒有說,但她應該猜到我在約會別人。」

短髮女生沒說什麼,可能是意識到自己是個第三者。

「但我們就是沒法繼續才要分手,這是一定會完結的關係。」黑髮女生突然認真起來。

 

這一個月來他回家的時間每日不一樣,我覺得他在約會別人。有時晚上在沙發,他就一直跟人傳短訊。我不感到奇怪,我疑惑的是為何我可以容忍這樣的事,我不生氣不妒忌也不傷心,我沒情緒,我清淨。

 

關係每天蒸發掉,就如一個快要燒乾的蒸爐,我可能手執一碗水,也可能兩手空空,但無論如何,我都不想再為這個爐注入什麼。

 

上星期我又到巴黎去探朋友,但因為買錯了火車票,所以提早了一晚,星期六就回倫敦。我沒有告訴他就逕自回家,打開家門,我覺得家裡不一樣,我感應到另一個肉身的存在。我不敢上樓去看,反而悄悄地關上大門,坐在門前的梯階一直在哭。我終於哭得出來了。

 

事情如何醞釀發酵,自有其節奏步調。

 

「你喜歡我嗎?」短髮女生終於主動開展話題,黑髮女生被她突襲成功,不由自主的笑,像個被揭破好事的孩子。

「如果不喜歡你,就不會跟你聊天和見面。」

「我當然知道。」

「下星期我會去馬賽玩幾天。」

「噢,我會想你的。」

「你什麼時候開始新工作?」

「就在你去旅行時。」

「那我要好好利用你的時間。」

 

兩人之間濃濃的調情氣氛吹到我這邊,她們像那盞具大的吊燈,有種蓄勢待發之感。她們還年青,還在建立起愛情的種種美好;而我的通透卻像是明白蛋白過度攪拌後將永遠沒法再打起,別無他法。我想哭,她們讓我難過,可能某個星期六晚她們也會在被揭破的邊緣,可能她女友也會在大門口隱隱地哭。世事都是不斷的循環,戀人大抵大同小異,六年前愛丁堡的一家咖啡店,在我們約會時可能也有個快要分手的人在看我們。短髮女生說走吧,她想去散步,長髮女生喝完最後一口茶,兩人就跳下吧檯凳,穿上外套背上背包,雙視而笑,踏上樓梯。她們大概會繼續,或許會成為彼此生命中重要的人也不定。我唯有相信世界上所有事情的出生和消亡都是個常數,此消彼長,所以我的應該要完結了。

 

 

原文刊於學人。性。創作Facebook專頁

〈倫敦只能給你這些〉

 

作者:盧妤

 

她三十五歲了,現在才出國讀書,會太遲嗎?別人都說有心不怕遲,學習沒有分年紀,但她看到班上二十來歲的小妹妹小弟弟,實在沒有辦法提起勁來,話不投機。她已經過了那個事事要知事事要理的年紀,不再關心誰的八卦,也不關心那裡的夜店好玩,但她關心什麼呢?她又說不上來。

 

六個月前她還在布加勒斯特的郊區跟朋友過暑假,在祖父母的鄉郊大屋內無所事事,齊齊下廚,把酒談歡,又到村內的小酒吧飲酒和打桌球;跟老闆混熟,老闆就拿出陳酒分享,日子百無聊賴,但非常愜意。她永遠記得那些在河畔的日子,大夥兒在嬉水、慵懶地曬太陽,淡然卻實在。

 

這裡是倫敦呀,天氣變幻莫測,時而陰天時而下毛毛細雨時而陽光普照,布加勒斯特天氣比較穩定,夏天暖和得多。她特意不去想以前的城市,其實十年前她從家鄉搬到布加勒斯特,現在搬來倫敦,只不過是再做一次,但她大概沒想到年齡把她限制了,心態不再一樣,不再容易認識新朋友,不再隨便透露自己。三十五歲,看似什麼都可以說,但隱瞞什麼逃避什麼,她心裡清楚。

 

她沒有想過這個年紀還會孤身一人,來倫敦四個月後,就跟女友分手了,遙距關係注定行不通,現在不只是孤獨的肉身,也是孤獨的靈魂,她以為到這個年紀,身邊會有個穩定的情人、有穩定的工作、有還未結婚的朋友、有不再暴烈的父母、和一隻狗。但年齡不保證任何事,離鄉別井就是孤獨。紛亂忙碌的過了一個學期,勉強跟同學打交道、做報告、寫論文,生活是讀書、做飯、洗衣服和整理家居,日復日、月復月。那時每兩星期就有一個影展、音樂會、表演、裝置藝術展等等,還有在多瑙河三角洲的電影節,又是一大盛事,在戶外看電影,一套又一套經典電影,還有天上的銀河,三五知己摸著酒杯底,談論電影談論人生,青春美好,多美好。

 

嘈雜的汽車聲和救護車聲總不斷。

 

她希望可以喜歡倫敦,但她無從入手,從來沒有人說要如何愛一個城市。看到東倫敦的咖啡色石磚建築、煙囪和鋼橋,一式一樣,加上長期的陰天,沒有陽光沒有朋友,只有年紀輕輕的同學,紛擾嘈雜,那鬱悶在胸口如倫敦的密雲,縈繞不休,可能她需要一場大汗淋漓的運動,又或是一場耗盡體力的性愛。

 

生活枯燥,三月的倫敦仍然乾燥冰冷,她懷疑自己能否撐過這個冬天,就如懷疑自己能否撐過這種生活。像許多個寂寞的人一樣,她到網上去找機會,登記帳戶、上載幾張照片、寫寫簡介、喜歡什麼討厭什麼,還不忘要表現得友善點。她嘗試跟幾個人聊天,都是歐洲人,表現高傲也不願多談,知道她從羅馬尼亞來的就顯得更冷漠,大概那些貧窮的吉卜賽人形象太深刻,把她簡化為「又一個來倫敦討生活的東歐人」亦容易太多,而她卻無可否認,因為她也不知道如何說服別人她是如何不一樣。

 

一個亞洲面孔的女生「喜歡」了她。她一直喜歡亞洲電影,尤其是日本電影,她喜歡亞洲電影的壓抑,和揭露人性的陰暗面並將之推向極致,因為她總是沒有辦法歇斯底里。女生長得很像日本人,廿八歲、短頭髮、皮膚白嫩、個子小,也喜歡電影,所以她跟她打開話匣子。談話尚算可以,算不上很有趣,可是她的確很需要跟人聊天,很需要朋友,於是她約小女生在家附近的酒吧去見面。她仍然擺脫不了波希米亞式的生活方式,看起來總有點懶散和輕佻,小女生拘謹,是典型亞洲女生的性格,跟電影中看到的很像,也讓她意識到自己的嬉皮。她們去酒吧喝酒,小女生只喝梳打水,她點了百利甜酒,加冰。冰塊碰撞杯邊的聲音終於讓她想起從前的生活,對啊,小酒館、酒精、朋友、閒聊,情景都對了。兩杯下肚,她開始滔滔不絕,小女生卻沒有分心,一直專注地聽。

 

她再喝不下了,二人離開酒館,天仍未暗,卻已經八時了。街上的人漸少,大家都回家吃飯。

 

「我想再見你。」她說得輕描淡寫的,卻帶著成熟的自信與直接。

「好的。」小女生點頭,仍然擺脫不了拘謹。

她們親了兩頰,道別。

 

小女生不是特別好看,也沒有特別聊得來,不享受喝酒,人也很拘謹,雖然她也喜歡電影,可是除此以外沒有別的可以聊,她說自己的事,是亞洲、以前的工作,和她的學業,統統都不是她熟悉和認知的事物,但在她腦中不散的是小女生的專注眼神,她的眼神平靜,像一個湖,又或是山,她不明白小女生年紀小小為何不是充滿驚喜和渴求,反而是承載著一個湖。

 

她決定再約小女生出去,她知道小女生一定會應約,也有可能跟她睡覺,但她深知自己不想要隨便的性。

 

搬到布加勒斯特的第五年,她三十歲,開始對城市生活感到厭倦,朋友相繼結婚生孩子組家庭,或者搬到歐洲的別處,不再熱衷於電影和波希米亞式的生活,相比起跟朋友出去,他們更享受天倫樂。而當時的女友亦因為要搬到柏林去找工作而跟她分手,她以為無可無不可,因為日子還是要過的,可是她已經忘記如何過一個人的日子,又或是她本來就不能一個人過活,因為寧靜會從她兩邊耳道穿入她的腦,佔據她最重要的器官。那時的她皮膚還要緊緻點,亮麗的金髮襯著橄欖綠的眼珠,眼神少點憂鬱,少點哀愁,年輕時,眼睛就像寶石,只有晶瑩剔透。她記得朋友教她,如果想要成功找人睡覺,就待到酒吧關門那刻,因為大家都心知肚明,而那時她根本不用留到一時,就已經跟人在廁所纏綿起來。因為她漂亮,也有三十歲的神采飛揚和隨性。

 

她有找人睡覺的技巧,可是她知道自己不會成功,年輕的女生一定會從她的眼睛看到寂寞,她知道寂寞的人最不吸引,特別是在那種播電子音樂的地方。她不想回去,也是回不了去。

 

這個年紀,對自己的理解已經太深,甚至沉悶。她拿起電話又放下。

 

她試著不去想孤獨,給自己煮一頓豐富晚餐,看一齣好電影,點一枚香薰蠟燭,然後睡覺。午夜的她在睡床上想著自己的慾望對象,腦中卻一片空白,沒有小女生,沒有前度女友,也沒有性感的女演員,然後腦中出現的竟然是自己,她在舔她自己,以一副充滿慾望的眼神看著自己,說著她最喜歡的耳語。她沒有被腦中的影像嚇怕,反而有種熟悉的溫柔,又有種陌生的親密。

 

她從來都是個好情人,「我從來都是個好情人。」

 

她濡濕,她不乾涸,她最需要的,其實是她自己。

 

 

原文刊於學人。性。創作Facebook專頁

〈大熱天浸浴〉

 

作者:盧妤

 

七月的大熱天,這裡吹的是季候風,溫暖而潮濕。

 

A和B是朋友,他們感情很好,無事常相見,也無所不談。最近A搬到了一幢唐樓,是連著天台的頂樓,可以燒烤,又可以坐著看天空,所以B去參觀。他們買了梳打水、蘋果汁和一些薯片,打算好好消磨一個下午。

 

房子已經曬了一整天,足足十小時,石屎把熱都吸進去,黃昏才會開始散熱,是熱島效應。這城市充滿繃緊的建築物,困住熱氣與生機。

 

他們走了五層樓梯,氣來氣喘的。B把飲品冰好,A去開風扇。

 

「嘩,這裡真的好熱。」B邊擦汗邊說。

「要太陽下山才開始散熱的,晚上更熱。要開冷氣嗎?」A拉開黏住背部的上衣說。

「不要,不喜歡冷氣。」B說。

 

雖然住頂樓可以在天台乘涼,可是夏天時室內熱得無法想像,晚上怎麼睡得好也是A要解決的問題。A想開冷氣,但B不喜歡冷氣,因為開冷氣他的鼻子會塞住,還會不停打噴嚏,又要用很多紙巾,但鼻敏感就是這樣。A的胸口都是汗珠,引起了B的注意,但B很快又被他濕透的背分散了注意力。其實B好想把衣服脱去。

 

心靜自然涼,但實在不能應用在夏日的頂樓,時間久了,反而越來越熱,太陽一直曬住天台,一直把熱傳到屋內。風扇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,房子就如一個烤箱,熱氣從兩邊牆和天花板壓過來,十分悶焗。他們的汗亦一直冒一直冒,沒有停止的意欲,他們要被蒸發掉了。

 

「不如浸個浴吧!」A提出。

「好,你去吧。」B不以為然地回。

「你也一起來啦!」

 

很多關於身體的事B都無法宣之於口,他明明知道沒什麼大不了,但就是做不到。其實他常常幻想一些與身體有關的情節:跟陌生人親吻、跟朋友一起自慰、跟親戚裸體泡溫泉,他希望跟不相干的人做盡那些所謂情人之間才可發生的親密接觸。只不過他沒有想過對象會是A,也沒有想過她會提議。她這麼隨心這麼即興。其實真的沒有不可以。

 

「好,來吧!」B說。

 

A去拿毛巾,B則去注滿一浴缸的水。她拿毛巾去浴室時看到裸體的B,B也看到裸身的A,大家都不敢打量對方。氣氛尷尬得緊。B哈哈大笑起來,A讓他感染了,也跟著哈哈大笑。

 

「你笑什麼?」A問。

「我們真的瘋了!但又好像有點奇妙。」B說。

 

尷尬的氣氛就如他們的笑聲,迴盪後消散。他們一下子跳入浴缸,抱膝對坐,水溢了出來,A想起阿基米德的理論:流出來的水是他們身體體積的總和。一切都顯得不真實,B在想,就算把這件事說出去,大概都沒有人相信。

 

「好涼快啊!」A把水拍到臉上。

「我們應該一早就跳進來!」B興奮地說。

「是你扭扭擰擰想這想那。」

 

他們興高采烈地說別人的八卦、共同朋友的近況、自己的工作,和最近去過的好餐廳。一堆閒聊後兩人安靜下來,A倚著浴缸邊,頭往後靠,顯得非常散漫;B則在玩泡泡。

「我們好像《戲夢巴黎》的Isabelle和Theo。」B自言自語地說。

 

「他們有三個人的,還可以吸大麻。你只像《閃靈》。」A合著眼,慵懶地回說。

「她那些是屍斑......」

 

陽光隔著磨沙玻璃窗照著他們。

 

「你有看過胸嗎?」A問。

「你說呢?」B覺得A的問題莫名其妙。

「我怎知道你中學時有沒有找個女同學來試驗自己是不是同志?」

「沒有,我很清楚自己。」

「我也是,尤其剛剛瞄了你一下,就更確定,哈哈。」

「啊,你偷看我!」

「你都跟我這樣了,不用裝矜持,況且我也只是看啊!」A張開眼,拿起一些泡沫,抹到自己身上,「嗱,這樣,遮住就看不到了。」

「這樣就更加好!」B拿起一些泡沫,想要抹到她眼簾。

「遮住你的才對!哈哈!」A一手擋開。

「我去拿飲品。」B說。

 

B站起,水稀里嘩啦的滑下,A的眼跟B的陰莖成水平線,無法不直視。她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親眼看到陰莖,但世事往往意想不到。那是濃密毛髮下的一塊肉,僅此而已。她一頭栽到水裡,想到這些水浸泡過B的身體每一吋,這比任何身體接觸還要接近,是分享羊水般的親密。

 

B拿著飲品和零食回來,無意間從泡沫中隱約看到A的乳房,他沒有想過這輩子會親眼看到乳房,那陌生感令他無法聯想到任何事。

 

他們沒有假裝沒有看到彼此,反而以「我看到,但又如何」的態度面對肉帛相見的種種尷尬的可能。

 

「來,一人一個TMI*!」A喝了一口有氣蘋果汁。

「又來!好,我想一想......我其實只用水沖涼。」B說

「噢,意思是你的陳年老泥也泡在這裡嗎?」A打趣地問。

「換你。」

「我洗澡時順便小便。」

「浴缸有洗過嗎?」

「換你。」

「我淋浴時會唱歌。」

「你走在街上也會唱歌。」

「換你。」

A吃了些薯片,「其實我裸睡的,換你。」

「沒有人在家時我會光著身子。」B也拿了幾塊放在手上。

「有沒有試過爸媽突然回來?」

「有,我立刻跑入房間,好害怕。換你。」B連續放了三塊薯片入口。

「我最喜歡去台灣浸大眾浴,因為可以裸體。香港女同志好像沒有這種空間。」A邊加梳打水邊說。

「我在台灣時去過三溫暖。」B把杯子遞給A。

「有搭上甚麼人嗎?」A把蘋果汁斟得滿滿的。

「沒有,黑麻麻,什麼都看不見,我要看臉的。換你。」B接過杯子。

「你有試過一夜情嗎?」A問。

「可以問問題的嗎?」B呷了一口蘋果汁。

「你也可以問我的。」

「有,去旅行時。換你。」

「我試過看朋友造愛。」

「不得了!」B想了想,「我想不到,你再來一個。」

「我其實試過肛交。」

「嘩,我其實沒試過肛交。」

「換你再來一個。」

「我的前度說很懷念我的口技。」

「TMI!」

 

他們如是者在一片笑聲中言說自己的身體經驗與喜好,沒有再苦惱到底什麼時候要上水,要不要迴避眼神等問題,因為當你在其中,你就會知道要怎麼做。

 

A站起來,說:「皮都皺了,上水吧。」

「好,下次再泡。」

 

*TMI:Too Much Information,表示透露太多個人資料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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